2.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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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别院里出来时,于波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于波是一个人独居,没有人会过问他夜不归宿。他站在空地上吹了会风,夜晚的冷风能帮他清醒一点。于波裹着大衣蹲在地上,他注意到地上有一些剩下的烟头,可能是刚才的医生们留下的。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这时候他突然想喝点酒了。有时候,单凭人的精神,不足以扛过很多东西。 于波告诉负责护送他的协警,把他送回医院就可以。他打算在医院休息室度过今晚。如果今晚将会发生些什么的话,医院是能最快得到救助的地方。但能发生什么事呢?跟往常任何一个夜晚相比,今晚究竟能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呢? 协警将于波送到医院楼底,前后仅仅离开三个小时,于波就感觉这里有种说不出的陌生。走进门的时候,他看到门厅最前面种了一颗银杏,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里种了一颗树。这里是他每天上班地方,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熟悉。或许,人没有想象中得了解这个世界。于波突然意识到,刚才横生的未知事件,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不信任感。他立刻摇摇头,有这种念头这是很可怕的。 于波回到产科休息室,把原本夜班的毛敏换回家。他借口说家里门锁坏了,要在医院借宿一晚,正好代她值班。毛敏只觉得走了好运,简单向于波道了谢,脱下外套就走了。于波重新感到了踏实,眼前琐碎的生活,才是正常运行的世界。他突然觉得,或许刚才经历的事情,只是一场缥缈的幻想。想到这里,于波连忙翻出病例登记册,然后他重新确认了:自7月16日起,这所医院确实没有新的孕检登记。 于波失神地合上登记册,然后放回原处,他很快认清了现实:这寻常的生活,很快就要终结了。而很多人还在睡梦里,丝毫没有察觉。 于波关上休息室的灯,才注意到对面试管科的灯还亮着,那是郝主任的办公室。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于波披了件大衣出去了。他记得郝主任当时的反应,他想找郝主任聊聊。 试管科的门半开着,于波顺着门缝往里看,郝主任伏在案桌上,面前摆着一堆凌乱的试管,他趴着一动不动。果然,郝主任从别院回来后,也没有回家。于波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郝主任眯着眼,抬头看到于波,然后沉沉地晃了晃脑袋,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睡过去了。 于波径直走进来,他注意到科室里面很混乱,很多废弃的试管没有收拾干净,随意摆放在桌台上,有的甚至滚到了地上。零乱的稿纸扔得到处都是,有的团成一团,有的上面划着密密麻麻的黑线。于波很快闻到一股怪味,不远处的窗台边,摞着一堆吃剩的餐盒,其中还有明显的酒精味道。 印象中郝主任对科室卫生要求极高,医院的卫生红旗经常挂在他们这。于波实在难以想象,试管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于波走近了才闻到,刚才的酒味是郝主任身上发出来的,他手边不远处,还有一瓶剩不到一半的酒。 郝方平揽起酒瓶,朝于波晃了晃:“来两口?这些天我要靠这玩意才能睡着。” 于波摇摇头:“我还在值班。” 郝方平微醺的脸上浮出勉强的笑意:“值班?以后都不用上班了。” 于波隐隐感觉到,一个优秀的人放弃了自律的习惯,说明对他来说,努力已经不重要了。他看着郝方平:“刚才的会诊,我也在。” 郝方平点点头:“噢。” “你没看到我,我在后排。” “我看到了。” “嗯?”于波有些意外。 郝方平快速眨了眨眼睛,显得清醒一些:“那个纪录片就是我上报的,本来今晚我是不用去的,但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是去听了,结果也还是没什么用。” 于波回想到那段诡异的视频,立刻问:“是你先发现的? 郝方平昂头指了眼墙边的日历,七月十六日那天被画上了个红圈:“大概两周前,我在试管里引导体外受精,结果莫名其妙无法结合在一起。我开始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活性问题,就换了一组实验,结果还是没能成功。连续换了多组之后,我意识到不对劲,然后用显微镜微摄记录下了那段视频。” “它们完全无法结合吗?” 郝方平扭头指向他前面的试管:“算上刚才这次,从那天开始,我已经重复一百二十三次了。”他凝重地看着于波,实验结果明显写在他脸上——全部无法结合。 于波敏锐地看着郝主任:“中间那层隔离屏障,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郝方平摇摇头:“就是字面意思,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于波疑惑地问:“那精子却穿不过去?” “应该说,除了精子,其他都能穿过去。” “其他?什么意思?” “我用其他人体细胞做过实验,比如组织细胞、淋巴细胞甚至巨噬细胞,它们可以无障碍接触卵巢。” “对它们不存在隔离?” “没错,包括植物细胞以及动物细胞,也都不存在屏障,我甚至注入了猴子的性细胞。” “结果呢?” 郝主任灌了一口酒:“那是一道只对人类精子存在的屏障。” “限定的屏障!”于波惊讶地说。尽管不明白生育隔离的存在机制,但竟然能做到精准地限定隔离,这比他预想地更加离奇。那并不简单只是一堵墙,而是一个对足球百分百防守的守门员。 郝方平继续说:“我把情况上报给医院理事会,很快国安部门就插手了。”他无奈地垂了一口气,“没想到,我们落后这么多,境外的生物武器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境外?”于波疑惑地问,然后他立刻明白了,郝主任还不知道所有信息,他以为这是境外势力的干预。在第一印象里,人类的敌人永远是其他人类,千百年来的习惯一直是这样。 “军方都参与了,是不是要打仗了?”郝方平接着说。 “打仗?”那敌人是谁呢?于波默默地想着这个问题。 郝方平又闷了一口酒,摇摇头:“算了,跟我没关系了。”他无力地垂着肩膀,身体顺着醉意滑到地上。 医院夜晚的走廊里,经常躺着各种遭不住打击的醉汉,多半是付不起家人医药费的中年男人,眼前的郝主任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两样。郝主任从未这么狼狈过,他的人生路径原本清晰可循,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明年他应该就能进医院理事会,再往后几年,副院长也是有机会的。在现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他绝对是一个成功人士。而现如今,由于横生的未知因素出现,一切都不可预计了。 于波突然觉得,未知这两个字是如此可怕,意味着安定的秩序不存在了。在不可控的无序里,个人的生活极其脆弱,群体的社会也极其脆弱。在未知中,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认清现实。人类世界像是立在冰面上的一座城堡,平稳是暂时的假象,裂痕已经清晰可见,并不断蔓延靠近,城堡中大部分人还都在沉睡——很快,所有人会在大梦中突然惊醒。 到那个时候……于波不敢想下去了。 “还有酒吗?”于波突然问。 郝方平惺忪的脸上地浮出笑容,把酒瓶递了过去:“撑不住了吧。” 于波接过酒瓶,仰头一股脑喝了两口,嗓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这股热浪压过了身上所有的感觉。 郝方平站起来拍着于波的肩膀,平静地看着他:“小波,给你一个忠告。” 于波擦了擦嘴角:“嗯?” “囤些粮食。” “囤粮食?” “你们这辈人,没有经历过混乱,其实只有一句话:人只要饿不死,总能等到出路。”郝方平露出了一个悲惨的笑容。于波从这个笑容里感觉到,郝主任比他年长的那二十年,是另一个时代的生活经验。 郝方平捂着脑袋,歪歪斜斜地躺倒角落的行军床上,他醉意朦胧地闭着眼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以后没有以后了?这怎么可能呢?以后没有以后了?……” 于波也回到产科休息室,他疲惫地躺到床上,刚才的酒意涌了上来,脸上在发热,他的手指有些麻痹,周围的世界开始旋转,但他脑袋是清醒的。于波私下里喜欢喝酒,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能让他觉得短暂地脱离现实世界,一切规则与秩序都不存在。 酒精,能让他短暂地杀死自己。所以于波喜欢喝酒。在微醺的醉意之中,于波沉沉地睡去了。一切等醒来再说吧,他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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