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登楼

柳茗输了。 本以为输了之后，赵渊会讥笑他，但是赵渊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云棠表情毫无变化，她有面纱遮挡，也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变化。 露台周围的各家子弟并没有在柳茗输了之后表现出欣喜。毕竟无论怎么看不惯他和云棠的亲密关系，他们依旧站在勋贵的立场。 勋贵子弟中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输给了玄英观的道人，并不是应该高兴的事。 况且柳茗输的并不丢人。 “柳公子确实厉害，贫道虚长柳公子二十几年，等柳公子到了贫道的年纪，恐怕贫道就不是公子一合之敌了。”长生道人气血虚浮，看得出来他并不好受。 整场切磋打下来，柳茗完全依靠强劲的肉身和战斗天赋，在对抗长生道人丰富繁杂的手段。 道门灵箓、诡谲道法以及长生道人的法宝灿金宝珠，让许多不曾见过道门出手的勋贵子弟见识到道门的丰富手段。 除了约定好不能使用的飞剑，长生道人已是手段尽出。 “长生道长谬赞了，输了就是输了，我输得起。”衣衫褴褛的柳茗摆了摆手，他上半身的衣衫完全破碎，暴露出健美的身形，肌肉上留下几道伤痕，更是为他增添几分阳刚的气质。 “贫道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皇兄，我观长生道长的手段有些感悟。我便先失陪了。”云棠起身对李丰行礼，她说话的声音并未压低，在场的人都能听的到。 “也好，孤送送你？”李丰早有预料，他点点头问道。 “不劳皇兄。”云棠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 这时席上的爱慕云棠的公子哥们心思动了起来：“莫非是柳茗输给了长生道人，云棠殿下失望了？” 正在他们窃喜之时，云棠走到柳茗身边，轻启朱唇：“走了。” “太子殿下，卑职失陪了。”柳茗先是对云棠笑了笑，随后对李丰行礼告别。 李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柳茗便跟在云棠身后出了雅间，只留下一众公子哥妒火中烧。 “殿下要不要去坊市逛逛？”两人离开翠云楼后，柳茗才开口问道。 “算了，被认出来会又会被团团围住，去文庙附近的乾楼吧，那里一向没什么人。”云棠温声回答，与在翠云楼时相比，说话的语气温柔了太多。 “都依殿下。”柳茗点了点。他没有储物法器，所以此时上半身还是裸露在外的，由于他健美的身形，有着阳刚的魅力。 云棠白了他一眼，往自己的腰间一拍，取出一件宽大的青袍，与她自己常穿的那件比起来，缺少那副百鸟朝凤图。 柳茗接过她递来的衣袍穿在身上，不大不小相当合身。 他看着云棠狭促一笑。 云棠则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在柳茗的视线外，那张盖着面纱下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上爬上红霞。 她总是有准备的，或许不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单纯在身上只是带了一些给柳茗准备的衣裳。 至于为何并不是柳茗常穿的款式，更多是源自于少女独特的矜持吧。 云棠走在前面，身侧的玄霆城的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准备往酒肆中饮酒的人三两成群，逛坊市或者准备去逛坊市的从独自一人到一大家子的都有。路过她身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不自觉的被吸引，哪怕她不曾露出容颜。 柳茗在后面已经套好了衣裳，听到身旁走过的一位带着孙子的老妪感叹道：“这姑娘可真俊啊，也就是如今的世道比以往好了许多，不然这样俊俏的姑娘大晚上的可不敢出来走动的。” 柳茗笑了笑，快步追上云棠。 “我对赵渊并不了解，他就是这样冲动的人？”待到柳茗追上她，站在她身旁，她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赵渊时常表现的异常冲动，但此人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听到她的问题，柳茗几乎任何思考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今日他一到场便开始找我麻烦，这本身其实并不寻常。” “嗯，但是他邀请你切磋的时候，你没有考虑就答应了。”云棠接着他的话说。 “他能用的手段不多，况且这是太子殿下做东的宴席，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把我怎么着了。”柳茗摇了摇头，沉默了一小会后，继续说道，“长生道人横插一脚，完全在意料之外。” “玄英观的道士我少有了解，以皇兄的表现来看，恐怕连他也对这位玄英观三代弟子首座知之甚少。” “从与我打斗的过程中看，这位长生道人似乎只是因为见猎心喜。”柳茗沉吟片刻后开口。 “说说看？” “他非常投入，心思都用在如何打败我上。”柳茗解释，作为当局者的他，对对手的表现了解深刻。 云棠“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柳茗接着说：“虽说无法确认情况，但道门对我应当是没有敌意的。” “没错，毕竟雍州之行，他们道门还用的到你。”提到这里，云棠表情有些不自然。 两人站的很近，作为能够与云棠眼神交流的人，柳茗能看出她的心思，他微笑的宽慰身旁的公主：“殿下不高兴了？哪怕卑职是殿下您的人，您也不该这么霸道。道门只是借用一下卑职而已。” “既然是你这位柳都尉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那是不是本宫要你生，你就生，本宫要是你死，你就死。”云棠难得有兴致陪他一起胡说八道。 “那是自然，只要殿下不想，纵使这世间真有阎罗，也休想卑职去阴司。”柳茗声音的压低，眉眼带笑地看着云棠。 “那本宫现在想你死，你死吧。”云棠笑容温柔无比，像是春日最和煦的风中裹挟着锋利的刀刃。 柳茗不说话，只是跟着云棠一同往前走，在两人从讨论席间事到打情骂俏的过程中，周遭的行人越走越少，毕竟文庙附近还是相对清净的地界，不会有太多人流。 两人肩并肩走上乾楼。乾，《易经》中的第一卦，乾为天，象征龙，也被理解为德才兼备的君子。 “乾楼”的名字，是那位儒教圣人所起，他昔年曾经说：“若想天下人人如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成。我只愿立乾楼于文庙前，令我辈儒生谨记克己慎独、存仁守义，以作天下表率。” “我还是第一次上乾楼，恐怕除了监天司的观星台、皇城里太清殿、九九天阶之上的玄英观，这里就是玄霆城的最高处了。”站在乾楼的顶层的露天天台上，柳茗俯瞰着玄霆城的大小建筑。 “这里比观星台要高，比太清殿和玄英观要矮。但是视线最好的还是这里和太清殿。能把玄霆城的大小景致都囊括在内。”云棠也眺望着城中的景象，手中拿着刚刚摘下的面纱，她披散的青丝被高台上的风吹起，手中的面纱一同飞扬。 柳茗转过头看着她，不禁可惜自己没有道门的留影石晶，无法将这一刻永久保留下来。 不过他没有忘记接云棠的话茬：“观星台的炼气士和玄英观的道人，他们都只追求无极大道，又怎会在意人间。” “自寻道纪元诞生至今，仿佛最平凡的世人，已经越发渺小了。如若不是人皇的力量源自于治下百姓的认同，儒教的力量源自于人治的兴盛；恐怕更不会有人愿意低头去看看世间。”云棠眼中是坊市中的熙攘人流，是玄霆城不夜的灯火。 她是人皇之女，她注定需要与人皇一样去注视世人。 “陛下有言：“君舟民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以前我只觉得是人皇的力量源自于众生之力。但后来我又觉得并不只是如此，可惜以我如今的见识，是无法理解陛下的意思的。”柳茗很能与云棠共情，他轻声回应道。 “我还以为你会问佛门。”云棠不满。 “我现在就问。”柳茗看着她宠溺地笑，“那佛门呢？” “佛门……据我所了解，自那尊过去佛同安佛祖涅槃，佛门的理念就变了，从渡人变成了渡己。”云棠一向很享受柳茗的配合，她笑咪咪答道。 “他们倒是挺现实的。” “寻道之事本身就是在探索，人人都是在找适合自己的路，做出改变，并无不可。”听柳茗语气中有些讥讽，云棠劝解道。 柳茗“嗯”了一声表示对云棠的认可，随后道：“后日清晨就要出发了，我对雍州之事始终好奇的很。” “雍州的事，怕是只有我们到了雍州，再一点点了解了。” 柳茗点点头，随后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起，赏看玄霆的夜景。 虽然没有一句话的交谈，两人却都很惬意和满足。 或许两人都记起了八年前，那位豆蔻年华的高贵少女，跟着自己的少年护卫，偷偷跑出囚笼，也曾像今日一样赏看夜景。那一夜坊市中花灯成帘；那一夜贯穿玄霆城的洛水河上，一朵朵光芒璀璨的莲花顺水而下，将整条江河化作灯海；那一夜，是少女的情窦初开，少年的悄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