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何为忠诚（完）

“锵！” 一把生锈的长剑被希里拔出来，锋利，丑陋，完整的同时却又脆弱到随时都会崩碎。 “我，希里，在此宣誓！” “我会尽我所能，为正义与弱小而战。” “我会履行职责，遵守骑士精神，永远忠于神圣的使命。” “并为您献上绝对的忠诚，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单膝跪地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起那把锈剑。 “请告诉我您的姓名，我的主人。” 简短的宣誓仪式很快迎来尾声。 接下来只要知晓灰发少年的名字，让希里高声朗诵并铭记于心，那她便能正式成为忠于灰发男孩的，唯一的骑士。 “......嗯.....” 灰发少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希里破破烂烂衣服下裸漏的，如同人偶般精致细腻皮肤。 看着希里散开的，如同黄金般闪耀却又如同野兽一样杂乱的长发。 他沉默，沉思，沉吟。 良久，他才伸手接过剑。 轻轻的弹了一下后，他缓缓开口： “没必要急于对我效忠，你要宣誓的对象并不是我。” 看着希里抬起头面露疑色，灰发少年笑了笑： “不是我，但还是我，至少曾经是我。” “您....是什么意思？” 灰发少年那模糊不清解释让希里十分疑惑。 “呵，这要怎么解释呢.....” 他笑着，他似乎很爱笑，就好像未来有着数不尽的美好。 “谁能没点难言之隐呢，对吧，希里？” 灰发少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希里的身上，遮盖了她裸露的皮肤， “我接受了你的缺陷，希里，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 “.....身为您的骑士，无论如何，我都会绝对忠于您的。”希里摇头，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呵，我啊，为了一些目的，和某个存在做了笔交易。” 灰发少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颇为精致的发绳，俯下身，收拢起希里那头散落的金色长发，绑好。 “未来的某一天，我会突然变的判若两人。” “我可能会变得温柔，可能会变得暴躁。” “可能会成为无恶不作的混蛋，可能会变成懦弱无能的废物。” “我会遗忘我的过去，我会遗忘这整个世界，我会...遗忘你。” 希里屏住呼吸，看着面前这近在咫尺的少年，早已如寒冰般死寂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 “你在知晓了这些，还会如此坚定的向我效忠吗？” “会。”希里回答的斩钉截铁，只要能够成为骑士，她并不介意向何人效忠，“我.....” “嘘——” 灰发少年将手指凑在嘴边，让希里把后续的话语憋了回去， “不要着急，希里。” 他说，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 “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当那天到来之时，做出选择。” “杀了我，或完成这次仅剩结尾的效忠仪式。” 希里闻言，心中的疑惑更多了，她不由自主的问出声： “杀了您？您....” “没有第三个选择，希里。” 少年鲜红的双眸中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仅一个眼神，竟让生死无惧的希里乖巧的闭上了嘴， “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您。” 片刻后，希里点了点头。 这并不难选，只要察觉到灰发少年有所异样，就问出他的名字并完成宣誓仪式，她就能如愿的彻底成为骑士。 “呵，好啊，很好。” 希里的回答让灰发少年满意的点点头，他打量着手中的那把锈剑，伸手摸了摸。 “从今天起，对外便宣称你是我的骑士吧，放心，未来的我不会记得这场未完成的宣誓仪式，这世上只有你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着，灰发少年屈指弹了一下锈剑。 凭空涌现的灰雾几乎瞬间将锈剑吞噬殆尽，然后浓缩成一颗小小的灰雾小球。 灰雾小球在少年的指尖旋绕着，他与希里对视，意味深长的扯动了嘴角。 “不管如何，你答应了我的请求，还对我说完了誓言，那我.....” 他伸手，将灰雾小球摁进了希里的额头。 “也给予你一些祝福吧。” 希里双眼迷茫的看着少年上下开合的嘴唇，他口中的祝福像是被淡化的影响，模糊又飘渺。 ———————————————————————— 他祝福了些什么？ 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一片虚无的空间中，希里有些迷茫的捂住额头。 不，不对。 自己明明在执行领主大人的命令阻击精灵游侠和骑士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回忆过去？ “唔.....” 突然间，记忆的最后一点片段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疼痛，释怀，以及无边的蓝天。 希里终于回想起来， 自己，已经死了。 那这儿又是哪？死后的世界吗？ 她跺跺脚，明明身处一片虚空，却又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有人吗？” 犹豫片刻后，希里还是决定出声询问。 没有回应，但希里敏锐的听觉还是让她察觉到身后的脚步。 她迅速转身，弓腰握拳做好战斗准备，可面前的人却让她一愣。 那是一名五官精致宛若人偶的女孩，被剪成方便运动的金色短发，一双灵活却没有生气的蓝眸，身上穿着的是被人抽打后有了破洞的训练服，手里握着被折断一半的木剑。 “......” 她沉默，但在察觉到希里的接近后，还是抬头与未来的自己对视。 “你是谁？”希里问，她此时只觉得自己应是中了什么幻术，所以才会看到过去的自己。 “我是你。” 人偶希里丢下木剑，一步步的向着希里走去， “我没有活着的目标，只有命令，一条又一条的命令，我被支配，被控制，没有未来的方向。” “......” 看着人偶希里的步步逼近，希里却沉默的停在了原地。 是啊，这就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但也只是过去罢了。 “不，我有活着的目标。”希里突然开口，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人偶希里的模样突然开始淡化，“我为了成为骑士而活着，你，不是我。” 人偶希里应声而碎，但紧接着，又一道脚步从身后传来。 衣着破烂，披头散发的宛若野兽的希里缓缓走来。 她似乎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过，像是忘记了语言一般磕磕绊绊的说道： “我是....你....我在..为...无法..完成的...目标...活，我...只想....死.....来结束....执念。” 听着野兽希里的自述，希里叹气。 “也许吧。” “但我现在已经完成了目标，结束了执念。” “我成为了骑士。” “所以，你也不是我。” 野兽希里的身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最终破碎。 但还没有结束，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希里的面前。 她身穿帅气的骑士轻甲，手搭在佩剑之上，深蓝色的双眼锐利又坚定，是英姿飒爽的女骑士。 女骑士看着希里，点点头：“我是你，终于成为骑士的我追寻着骑士的信条，竭尽全力成为最为称职的骑士。” “..........” 是啊，这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追寻了一生的骑士之名，视为信仰的骑士形象，自己，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骑士才活着吧？ 希里抬腿走到女骑士的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 她是自己。 无论是身体，精神，还是思想，她就是自己。 她....... 两人的身体开始融合，可就在这时，希里突然开口： “你说....” “如果领主大人要做一件可能会导致无数人灭亡的事，那我会帮助他吗？” 女骑士闻言，摇摇头： “不会。” 她说：“身为骑士，我应该坚定维护保护弱小的信条，如果我效忠的主人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那我应该试着阻止他，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应该施以武力，哪怕最终要求我以死谢罪。” “..........” 希里沉默了，融合的进程也戛然而止。 是啊，如果是自己信仰中的那种骑士，那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那个什么【神种】，扭曲了整片森林的生命，扭曲了人类和精灵的思想，听伊木所说，这一切最终会酿成比当年石树城更为严重的灾难。 当年石树城的灾难希里也有所耳闻，听说那是场骇人的人间炼狱，数不尽的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但领主大人却让自己守在那里，阻止任何人去伤害【神种】。 如果是信仰中的骑士，那她一定会放骑士与游侠的联军过去，甚至自己也亲自跟随，违抗领主大人的命令去杀了【神种】，救苍生于水火。 可..... 可自己没有。 当领主大人命令自己守在这里时，自己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当骑士团和游侠小队抵达时，自己沉默的拔剑了。 当伊木不断劝说时，自己装作没听见，继续战斗了。 战斗，直到自己战死。 为什么？ “.........呵。” 过了很久，希里突然轻笑一声。 因为她又回想起了那天， 未完成宣誓仪式的那天。 “你，也不是我。” 希里用力，怀中的女骑士像是脆弱的玻璃，轰然破碎。 那天。 当那件外套遮住了人偶的肌肤。 当那根发绳系起了野兽的长发。 当那死去多年如万年寒冰般又硬又冷一片死寂的心开始跳动。 当那离去多年的男孩带着连自己都放弃的承诺重返自己面前。 她，便已在心中宣誓效忠。 无关对错，也无关善恶 那万千无辜的生灵也好， 世间的存续或末日也罢。 又与她有和关系？ 唯有他， 唯有他......... ———————————————————————— “妈的，这小姑娘也太难杀了！她恐怕比那【神种】还难对付！” 看着远处倒下的希里尸体，迪亚娜擦了擦汗，可算是松了口气。 “真羡慕你还能有心情开玩笑啊妈。” 伊木放下施法的手，脸色难看至极， “我可是亲手杀了一位领主的守护骑士，事后要是追责起来，我恐怕要受不少罪啊。” “看开点儿子，咱们毕竟是为了什么爱与正义，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领主的错，相信伟大的国王陛下会给你最为公正的审判的。” 迪亚娜拍了拍伊木的肩膀，然后伸手招呼起周围的游侠开始移动：“走吧，咱们之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嗯。”伊木点头，之后对【神种】的作战才是最困难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目前没人受到【神种】的思想扭曲，但谁也不敢赌祂能一直这样不施展能力。 伊木也抬起手，打算对骑士们下达命令，可就在这时他却脸色一变！ 那是庞大到夸张的魔力波动，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有什么魔法正在启动，那宏伟气息外的余波恐怕都足够让在场所有人死上百次！！ 迪亚娜和伊木咬着牙，艰难的看向魔力波动的来源。 正是希里尸体的位置！ —————————————— “........” 希里眨了眨眼，眼前熟悉的天空似乎还没什么变化。 自己，又回到了现实？ “咚，咚，咚！” 自己的体内传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带着强烈的生命气息。 数不尽的灰雾从她的心脏中涌出，顺着血管，冲向了她身体的所有位置。 血肉开始蠕动，伤口飞速愈合，就连断肢也在眨眼间生长完毕！ 恍惚间，沉在记忆长河之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 是那天灰发少年笑着为她给予的祝福！ 【愿你坚不可摧的意志化为令人生畏的盔甲。】 希里站起身，她身上的破烂衣服随着狂风席卷而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灰雾开始凝聚，转化，最终变成了笼罩全身的灰色骑士重甲，上面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纹与装饰仿佛能让见到人偶、野兽，以及骑士。 【愿你百折不挠的人生构建出陵劲淬砺的长剑。】 一把剑柄出现在希里的手中，正是当年被灰发少年的灰雾所吞噬掉的锈剑的剑柄。 接着，灰色的雾气从剑柄处涌出，构成了看似飘渺无力的雾气剑刃。 【最后，既然你说你会对我效忠至死，那我便祝你.......】 希里伸手探进身边的灰雾之中，轻捻出一线灰雾，然后将自己散落的长发收拢，用这一线灰雾系好。 【此生，不死不灭。】 她睁开眼，那宛如寒冰的深蓝色眼眸此时竟灼烫着每个与她对视之人的灵魂。 “他说.....” 她举剑，指向山坡之下的骑士与游侠们。 “禁止任何人通过。” “违抗者。” “拒命者。” “忤逆者。” “任何胆敢与他的意志为敌的人。” “踏上前来，见证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