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返

噼里啪啦！ 模模糊糊的，有火光传来，还有柴火燃烧时的开裂声，以及丝丝缕缕的烤鱼香传入鼻息。 疏忽伴随的，便有人声响起，逐渐听得真切。 “你说甚，进了庄子，只随哥哥宰了那王孝安和贼道人还有几个管事的？” “俺道你们也是夯货，便见那满箱子银两都在，不取上些来，恁得就这走了？你们可知这王孝安平日要收多少田租么？” “诶！你小子倒是聪明的，还真揣了些在兜里！嗬！还是五十两的大锭子！怎的交出来了？” “好好好！是极，缴获都得上交，由俺哥哥来分配，总不能亏了众兄弟！还有你们呢？刚才定是在欺俺，快把身上的银两都交出来！” “也莫要委屈，可别忘了寨子里的兄弟们还在给大家伙建新房哩！” “……” 李珠缓缓睁开眼，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便有一群人赤着膀子围坐在地上，正在吃酒说闲话，中间的火堆哔哔啵啵地响着，火舌舔舐着上面的几条烤鱼还有干粮，正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而在这群人周围还插着不少树枝，上面晾着刚洗过的衣服。 只是那衣服纵然已经洗过，上面依旧残留着些许暗红色，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让李珠瞬间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爹爹……” 李珠低声喃喃着，正要起身，便听到身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醒了？” 李珠抬头看去，便有一块烤的软乎乎的干粮饼就扔到了她怀里，而对方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着头似乎正在看皎洁的月光。 李珠拿着那干粮饼，却没吃，只是想到了什么，赶忙伸手摸向怀中，直到触碰着手环，一颗心才缓缓放下。 “小女子谢过官人。” 李珠轻声冲着徐毅说道，低头默默将干粮饼放在了嘴里，咬下一口，浓郁的稻米香夹杂着略带几分酸酸的滋味涌入喉头，令她更多了几分食欲，一股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不必多谢，没有你，我等也没那么容易从庄子里离开。” 徐毅出声回道，看了眼李珠，对方身段玲珑，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柔顺安宁，分明便是二八少女的模样，便知其年龄应与二丫相仿。 只是和二丫的灵动活泼不同，李珠却显得沉默而又乖巧，似是有太多世事已在她身上发生过，她早已将那颗少女心掩藏进了无尽的心事里。 徐毅心中一叹，倘不是李老汉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少女身上必定还有更大的悲剧发生。 而便是仅从徐毅自身出发，为李老汉报仇杀掉王孝安也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因为在得知王孝安是王山村以及其他两个村子最大的保甲后，他心里就已经给对方打上了叉叉。 因为自己和王孝安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合作，又不可能绕过王孝安将三个村子变成自己的基本盘，那剩下的，也就只有除掉对方了。 徐毅没想到的只是那王孝安如此凶残，身为保甲，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名下一佃户打死了！ 如此行径，也难怪其他庄户也好，还是乡勇队中的人，在徐毅一番口舌之下，都不肯为其出头。 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是徐毅虽救下了李珠一人，但在其他地方呢？又有多少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哥哥，兄弟们将缴获都交上来了，全在狗儿兄弟那，拢共拿了二百三十两银子，另外这是从那包道甲身上搜来的。” 牛猛此刻走来，冲徐毅说道，又将手中的一个小袋子递上了。 小袋子看似朴素，上面绣的却是金线，便知里面定是好东西，山贼们虽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憨货，但论找好东西，那是一找一个准。 徐毅一顿头，接过袋子看去，发现里面是一串钥匙、一叠面额皆是十贯的交子、两个十两的马蹄形金锭以及一份名单！ 交子乃是北宋初年从四川发展起来的一种纸币，而后在仁宗朝被纳为官方货币，并且开始在其他地方进行推广，到了熙宁时期，伪造交子等同于伪造官方文书，是要下狱问罪的！ 所以那包道甲随身携带着这一叠交子外加两个金锭，可见还真是富裕得很，但银钱在徐毅眼中并不重要，倒是那一串钥匙和名单吸引了他的注意。 钥匙上不少刻着数字，最大的一把上便有东庐二字，徐毅便知这是东庐寺的钥匙。 至于那名单……上面写着许多人名和对应的日期，看着却又不像是摩尼教内的人，徐毅想了会儿，唤了声李珠。 “小娘子看看，这名单上有否你认识的人？” 李珠正要点头，却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热，低声回道：“回……回官人，小女子不认字。” 徐毅挠挠头，又看向牛猛，想他曾是黑山寨的三头领，与王山村定有熟悉的人，便预备让他瞧瞧，不料牛猛也是咳嗽一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哥哥不用看俺，俺也不认字。” 一旁的张狗儿默默挪了下屁股，将自己藏进了黑暗里。 “……” 徐毅突然意识到这时代的局限性了，真说起来，莫说是黑山寨，便是底下这三个村子，都未必有几个人识字！ “罢了，那我念人名，你们听听吧！” 徐毅沉声道，又看向牛猛，“倒是此事，牛猛弟弟，你且记着些，倘有机会，得找些读书人来，教教人识字，日后咱们寨子里不要求能认全字，但至少自己名字还有日常往来的语句要能写……就先从你和统领开始！” “这……”牛猛一时间感到有些压力山大，只想说一句好哥哥若是让俺舞枪弄棒，杀人放火，弟弟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识字…… 真是令人一时头大！ 但徐毅的话又不能不听，牛猛只得抱拳应声下来。 而这边徐毅已开始报人名，李珠认真地听着，只听到李牛氏时，便伸出手，抓住了徐毅粗大的胳膊，猛的用力！ “官人，这……这是俺娘的名！” “果然，看来这份名单是王孝安交给包道甲的，上面的人怕都是已被抓去了东庐寺。” 徐毅一顿后，又念了几个，牛猛也指出了其中一个在李岙村卖豆腐的女子，心中便已清楚了一切。 “好个贼道人！竟把这么多人抓去了东庐寺，也不知到底有何用处！” 牛猛虽是不识字，但数数还是能数的，一看那名单上不下三十人，便是叫喊起来。 李珠听的东庐寺三个字，脸色瞬间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般似乎随时便要倒地。 “东庐寺，东庐寺……官人，还请救救俺娘！救救俺娘！” 李珠嘴中念叨了几句，便立时跪在地上，朝徐毅磕头起来。 徐毅见她如此，便猜测到这东庐寺肯定有问题，只是如今自己就这几个人，且不知东庐寺具体情形，又如何能相救？ 便真要借用那摩尼教尊者的身份，也得好好谋划才是！ 谁让他一刀子就把那东庐寺的包道甲宰了呢？ “小娘子莫要着急，某家正有些思量，只是须得你一同相助。” 徐毅沉下心来，便有了一个主意，看向李珠道，“只不知小娘子还愿随某家回一趟王山村么？” 李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道：“大官人只要能救了俺娘，莫说是回王山村，便是要了小女子的命，小女子也愿意！” 徐毅见她如此，只伸手扶起她道：“你爹爹要你好好活下去，莫要胡说什么要命的事，你放心，此番回王山村，只为两件事！” “第一，你也得回去见见你爹爹，将他好生安葬，第二，你须得带我去见一个人！” 李珠没想到徐毅此刻还会记得她爹爹，自是感激涕零，哪里还会管到底要去见什么人，只应声下来，心中暗觉，今生今日便是替官人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也难以还清这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