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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缝隙里的歌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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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距离演唱会只剩最后一日。 红馆后台,谭咏麟蹲在那棵,从槟城远道而来的凤凰木旁。 手指轻抚过微微卷边的叶片。 “威叔,它真能撑到明晚开花?” 威叔正猫着腰,带着徒弟逐一检查“记忆塔”亚克力管的连接处。 头也不回:“阿伦,我威叔在片场,摆弄了三十几年道具,死的都能搞活,何况这棵真的?”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喷壶。 细细的水雾,均匀洒在叶面上,“槟城陈文统先生特意嘱咐的,水温二十五度,早中晚三次,灯光不能直射。你以为我这几天,窝在红馆打地铺是为什么?” “您睡这儿?”谭咏麟愕然。 “不然呢?” 威叔咧开嘴,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 “这棵树,比你们这帮后生仔都金贵。它是从蔡家蓝屋那棵老凤凰木上,取枝嫁接的。周伯临走前,亲手挑的枝子。要是在我手里蔫了,往后我哪有脸去槟城?” 张国荣抱着一叠刚印好、还带着油墨味的“记忆信封”走来。 闻言轻声说:“威叔,周伯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 威叔收起喷壶,眼神罕见地软了下来。 “那老头,守着栋空屋子四十年,最后的心愿,就是让这棵树在红馆开一次花。他说,“那些孩子,没福分看见太平,就让树替他们,看看这场热闹罢。”” 另一侧,徐小凤的旗袍铺,已布置停当。 三位特地从南洋请来的娘惹老师傅。 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绣满“金枝玉叶”纹的旗袍,挂上展架。 最年长的陈师傅已七十八岁,手有些抖。 但捏起针线时,却又稳得惊人。 “徐小姐,” 她指着旗袍下摆,那圈用极细银线密绣的边。 “这叫“泪珠绣”。从前新娘出阁前夜,母亲一边绣,眼泪就一边滴在这线上。泪渗进去,线就活了,泛着光。如今没人会喽,我是最后一个。” 徐小凤缓缓摇着手中的团扇,眼眶微红:“陈师傅,您教我。” 老人摇摇头,笑容里有种穿过漫长岁月的淡然。 “你学不来的。这针法,心里得真有那汪眼泪,才绣得出味道。你们这代人,日子好了,哭也是戏里的哭,不够真。” 茶餐厅安静的角落,邓丽君俯身调试着一台老式留声机。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缎旗袍,头发松松绾在脑后。 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泓秋水。 留声机里,先是一阵嘶哑的摩擦声。 接着,南洋市井的喧嚣,猛地泼了出来: “卖椰浆饭,辣死你妈!” “咖啡乌,一杯!” “阿弟,要迟到啦!” 那是她上月专程飞往槟城,在老街录下的声音。 卖椰浆饭的阿姨,今年七十二岁。 嗓门洪亮的能传过半条街。 “阿姨说,她一九四一年就在那儿摆摊了。” 邓丽君轻声对身边的录音助理说,“蔡国维常来光顾,每次都央求她,多给一勺参巴酱。她说那后生嘴甜,总夸“阿姨的饭比新加坡的还香”,后来他不来了。她竟真留了一勺参巴酱,用碗扣着,直到发霉长毛,也没舍得扔。” 助理鼻子一酸:“那这段,要放进去吗?” “放。” 邓丽君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唱针,“就放原声,一点修饰都不要。让人听见,历史不是书里冷冰冰的字,它是某个星期三的早晨,一勺永远没等来食客的参巴酱。” 控制室里,顾家辉与黄沾,正在进行最后的音效测试。 黄沾将那只锈迹斑斑的怀表,举到麦克风前,小心拧动发条。 “咔……咔……咔!” 表针走走停停的声音,经过顶级音响系统的放大。 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沉重得像一颗衰老心脏的搏动。 “老顾,你听这第三声“咔”,” 黄沾眼睛发亮,“比前两声弱,气若游丝似的。” 顾家辉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振动。 片刻,他手指虚按在调音台上:“就在这里,进钢琴。单音,不要和弦,像心跳停了一拍,又挣扎着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向墙上的监控屏幕。 画面里,赵鑫和许鞍华,站在已然成型的“记忆塔”下,检查着灯光效果。 两百根透明的亚克力管螺旋上升,管内已填装了数千封观众提前写好的信件。 灯光自塔底幽幽亮起,那些信在管壁上,投下深深浅浅、斑驳晃动的影子。 如同时光,本身剥落的鳞片。 “阿鑫,”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明晚这两万人坐进来,是图开心,是来听金曲的。我们给他们的东西太沉了。” 赵鑫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在透明管道中,静静躺卧的信封。 “许导,你看这些信。有年轻人,写给从未谋面的太爷爷的,有母亲写给襁褓中便失散的舅舅的,有学生写给历史课本上,一个冰冷数字代表的烈士的,他们不是被我们拉来的,是他们自己带着问题、带着惦念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不是在上课,我们只是在给他们一个地方,一个仪式,好安放这些问题,接住这些惦念。” 傍晚六点,众人齐聚在临时充作食堂的后台房间。 陈伯特意从深水埗赶来,拎着两只沉甸甸的保温桶。 里面,是他熬了六个钟头的猪脚姜。 “后生仔,食完补足元气!明晚要唱连台大戏呢!” 谭咏麟捧着一碗,边啃边含糊地问:“陈伯,明晚您来睇吗?” “来!点会唔来!” 陈伯擦擦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边缘磨损、颜色泛黄的照片。 小心翼翼地展开,“我阿爸要是知道,他们那代人的事,能在红馆唱给两万人听,肯定笑到从坟头跳起身!” 照片上,是一位清瘦的老人。 站在一家糖水铺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背景依稀可见一块残破的牌子,上面字迹模糊,却刺痛人眼。 张国荣凝望着照片,轻声问:“陈伯,您阿爸当年从南洋回来,后悔过吗?” “后悔?” 陈伯笑了,那笑容里,掺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他说,在那边,是等死;返来,系找死。等死憋屈,找死痛快。他拣了痛快,开了这间铺,养大我哋六个。”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但他临走前讲,最对唔住的,系那些冇返来的兄弟。他们用条命换来太平,他先有机会返来“找死”。所以呢几十年,我煮每碗糖水,都落足心机,因为呢啲甜,系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日子里,一星半点的滋味。” 食堂里霎时静默,只剩下汤汁在锅中,微微滚动的咕嘟声。 谭咏麟忽然放下碗筷,眼圈蓦地红了。 “所以我明晚一定要唱好。不是为我谭咏麟,是为陈伯的阿爸,为周伯,为黄老师,为所有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人。” “万一唱不好呢?”徐小凤摇着团扇,轻声问。 “那就唱到好为止。” 谭咏麟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豁然起身,“我现在就去练。练到嗓子哑,就打针;针打了还哑,我就念歌词。总之明晚,我要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四十年前那些人,冇白等,冇白死,有人记得。” 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张国荣安静地喝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汤,也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容易钻进牛角尖。” 邓丽君柔声道:“我把南洋那些老人家,录音的带子再听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顾家辉与黄沾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碗筷:“编曲还有几处转折,要再调一下。” 徐小凤“唰”地合上团扇,嫣然一笑:“那我再去旗袍铺转转,那件“泪珠绣”的灯光角度,还得细细斟酌。” 陈伯望着这群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咧嘴笑了起来。 他转头,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鑫道:“后生仔,你哩班朋友,傻係傻咗啲,但傻得让人心窝发暖。” 赵鑫也笑了:“陈伯,您不觉得,他们身上,有您阿爸那代人的影子吗?” “像!真係像!” 陈伯用力点头,“都係认定一件事,就算撞穿南墙,都唔翻头嘅硬颈仔。区别係,我阿爸那代人,撞嘅係真枪同炮弹;佢哋撞嘅係,” “遗忘。”许鞍华轻声接道。 “冇错!撞嘅就係遗忘!” 陈伯一拍大腿,声音激动起来,“我阿爸讲过,人死唔可怕,可怕嘅係死咗都冇人记得。而家哩班后生仔,正係用唱歌嘅方法,同“遗忘”打紧一场硬仗!” 窗外,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香港的夜幕正沉沉落下。 而在巨大的红馆之内,一群旁人眼中的“傻子”。 正为他们心目中,那场“不可能”的演唱会。 做最后的、近乎虔诚的准备。 他们不知道明晚的灯光亮起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些歌,必须有人唱出来; 有些故事,必须有人讲下去; 有些名字和面孔,必须被人在茫茫时间里,用心去记住。 哪怕只有这两万人听见。 哪怕只被记住这一个晚上。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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