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野闺秀

为了甩开元择端，陆炳一路不断变化路线，时而上官道，时而走小路。走了两三个时辰，到了井陉山道，才停下休息。此时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陆炳找了些干柴，做了火堆。吴素宁警惕的不敢离他太近，陆炳只好把自己随身带的旧上衣扔给她御寒。见她冻得瑟瑟发抖，陆炳于心不忍，说道：“吴小姐不必担心。陆某是一路从良乡追到获鹿的。我并无歹念，只想解救小姐。如今我等还没有摆脱危险，希望小姐能够理解。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就出发，向西走。到了安全地方，陆某会找人带话，让小姐家人前来接小姐回去。” 陆炳见她不为所动，只好到她身边，说道：“咱们两个换换，我在这，你去火堆旁。如何？” 见吴素宁点了点头，陆炳伸手想搀她起来，不想吴素宁突然掏出钗子扎向陆炳。陆炳吃痛，急忙回手，手背上已经被扎了一个孔，血不断流出。 而那钗子，正是元择端买来送吴素宁的。 陆炳把随身带着的干净袜子撕成两半，把手包了。然后气恼地看着吴素宁骂到：“你这女人，真不识好歹。我奔波了几百里就为了救你，你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说，反而伤我。若不是我对你没有防备，又怎么会被你所伤。就这，你还觉得我要害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吴素宁一把将钗子扔的老远，抱头痛哭道：“别和我说什么好人坏人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谁好谁坏。我只不过是想去京城看看叔父叔母，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边哭边说，每句话都含混不清。 陆炳虽然没有全听明白，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等吴素宁不再大哭，抽抽搭搭抹眼泪的时候，陆炳再次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吴素宁到火堆旁坐。吴素宁这次没有说什么，起身去了。陆炳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下歇了。到底，也就个没出过门小姑娘。 眼看着就要到出发时间了，陆炳正要熄灭火堆，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炳大惊失色，急忙把吴素宁推上了马，还没等自己上，就见元择端骑着马状若疯癫的到了眼前。 “奶奶的，还挺能跑。老子追了一路，要不是这火光，差点让你们溜了。小子，把小美人交出来。至于你嘛，给爷爷做个兔相公怎么样？啊，哈哈哈哈。” 吴素宁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呆呆地坐在马鞍上。陆炳知道，此时此刻只能靠自己了。 “叫你姥爷给你做兔相公，也不怕折了你的寿。至于这个人，有本事，自己来取。” 陆炳拔出短刀，挡在吴素宁前面。 “哟，还有点胆气。好，爷爷就陪你玩玩。”元择端翻身下马，站在陆炳面前。他比陆炳高出半个身子，此时浑身煞气，看着就好像一座二丈的罗刹像。 “小子，看你还像个男人，来，我让你先上。”元择端向陆炳招了招手，说道。 陆炳出招，一个飞身向元择端腿部刺去。元择端轻蔑一笑，抬腿就挡。陆炳却突然变招，一个旋身就向元择端面上砍去。元择端俯身一躲，同时双掌向上打去。陆炳急忙转身对掌，掌力不敌，被打的飞了起来。陆炳在空中稳住身形，下落中乘势刺出，直指元择端心口。元择端双腿一用力，飞身后退。陆炳落地后，使了个落花刀法，旋风似的向元择端攻去。刀影层层叠叠，活像个刺猬，倒叫元择端无法下手，只好避开。二人斗了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陆炳凭的是高超的身法和花哨的刀法与元择端斗得有来有回，可毕竟功力不如元择端老道。再一次躲开陆炳的刀影后，元择端被彻底惹怒，一招劈空掌将陆炳拍飞在地。 “咳咳，你是异人？”陆炳强撑着起身说道。 “哟，看来你也是圈子里的人啊。不过看你这年岁，你师父是谁啊？说不定我还认识。你告诉我，我到时候也好把你的尸体送给他。” “你是全性！”陆炳试探说道。 “是，也不是。我现在是白莲教的人。小子，既然你不肯说，那就死吧。”元择端一式凌虚指就向陆炳眉心戳去。 陆炳左脚轻轻一踏，右手两指并立，面前当即涌现一堵石墙挡住了元择端的招式。而后一条条火蛇从地下冒出，四面八方的朝元择端攻去。元择端见状连忙退后，可刚一落地，整个人就又瞬移远去在几十步开外了。 石墙散去，陆炳双眼满是血丝。 元择端突然开始自言自语道：“奇门法术？是奇门法术。是武侯派的？不对啊，这用法不像啊。武当的？也不对，那地方好些年没有个会奇门法术的了。野茅山？还是十三家的？看这步法武功，也不像啊。等等，等等，该不会是那个老家伙吧。对对对，应该是他。那就不能留，这小子绝对不能留。” 陆炳此时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吐出，跪倒在地。吴素宁急忙下马扶住了他，不断地拿袖子擦去陆炳身上的血。元择端三步做两步走，缩地成寸，来到陆炳吴素宁身边。 “对不住了小美人，你必须和他一起死。”元择端双手运劲，就要拍碎两人的头颅。 陆炳此时已经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吴素宁搂着他，双目紧闭，等待着死亡的来临。虽然这英雄救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可和救了自己的英雄一同赴死，倒也不错。 就在此时，突然一把利剑凌空飞来，直取元择端头颅。元择端赶忙后退躲避，可利剑却像是有灵性一样，自己变化招式，不断朝着元择端要害猛攻。元择端大惊，叫道：“御物！” 这时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声音近了，只见一人如同奔腾的猛虎一般，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赶到陆炳跟前。骏马嘶吼不已，来人勒住缰绳，怒喝道：“狗贼，安敢害我师弟！” 俞大猷翻身下马，几步赶到元择端面前，左手召回利剑，右手一掌攻去。元择端刚刚摆脱进攻，把身体稳住，俞大猷掌风就到。元择端本想躲避，可掌风竟把元择端整个人包了进去。元择端避无可避，用双臂挡在面前想要抵挡，可还是被一掌打退了十余步。这一掌打的元择端整个人气血翻腾，双臂不断颤抖。不等他缓口气，俞大猷就手持利剑刺来。元择端慌忙退了好几步，双手结印，右手拇指食指相交，顿时一阵白光亮起，让人无法直视。俞大猷急忙抽身回到陆炳身前防备。等白光消散，元择端早已不见了踪迹。 俞大猷收了宝剑，从吴素宁怀中接过了陆炳。 “他怎么样了？”吴素宁浑身颤抖着问道。 俞大猷用左掌放在陆炳额头探查体内情况。好半天，才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无碍。他是强行运炁，受了内伤。我一会帮他梳理经脉，让他的炁运行流畅了，然后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而后俞大猷郑重的给吴素宁行了一礼，说道：“我有一事要拜托小姐。师弟需要静养，可骑马太过颠簸，对他不好。往东三十里有一个小村庄，请小姐前去买一辆板车，这样就可以带着我师弟到城镇了。不知小姐……” “我去。”吴素宁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把银子给我，我速去速回。你在这给你师弟疗伤，我去去就回。” 俞大猷惊奇的看着这位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的吴小姐。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小姐最忌讳的就是抛头露面。更何况元择端刚刚逃离不久，谁也无法肯定他是否远去，还是就在附近徘徊。让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前去，当真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虽然俞大猷心里有底，知道元择端必然逃跑了。可还是敬佩这位小姐的勇气。他如今担心的是这位小姐不经世事，办不好事情。可如今也别无选择。把银两交给了吴素宁，又嘱咐她除了板车还要买马笼头。吴素宁不会骑马，就只好牵着马走。 向东走了不到二十里，吴素宁就觉得双脚疼痛，难以行走。她咬牙强撑着，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村子。那村头大树下围坐着的几个老汉见了吴素宁大为惊奇，为首的老爷子起身走到吴素宁附近问道：“姑娘你这是来走亲访友，还是寻人问路啊？” 吴素宁急忙向老汉说明了来意，老汉听了，面上为难，说道：“这板车老汉家倒有两辆，只是这马笼头却是没有。我这偏僻地方，只有套驴和牛用的，没有马用的啊。” 树下其他老汉好奇，叫了那老爷子回去叙话。知道了事情原委，一个个都闭目沉思，想着自己在哪里见过马笼头。 “诶呀，怎么忘了。那李小二常去赶集，今日他还没有出门，去问问他说不定有门路。” “不错，不错。昨天我们家老婆子还托他去集上买些针线回来咧。看这时候他应该还在吃饭。我去叫他去。” “看那姑娘也够辛苦的。我们几个老帮菜不好去招待，我去叫我家媳妇来，让她招待一下这个小姑娘。哎，那姑娘，你把马拴在树上，随我去歇息片刻。不必担心，这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照看着，出不了岔子。” 几个老爷子七嘴八舌的把事情安排妥当，吴素宁心中松了一口气，随着其中一位老人到他家歇息。老人先她几步回家，叫了儿媳出来搀扶着吴素宁走。吴素宁见这位大姐手掌宽厚，大脚掌，一身粗布衣服，脸蛋黑中透红，脸上挂着笑，憨憨的。 大姐小心翼翼搀扶着吴素宁，就像是捧着个瓷娃娃，生怕摔坏了。她看得出吴素宁是个大小姐，虽然现在看着狼狈，可骨子里有那股子气质。倒不是怕她是个什么大小姐要小心伺候着，就是这小妹妹看着可怜，不由得让人心疼。到了家中，吴素宁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差点睡着了。大姐给她烧了热水喝，又做了碗热汤面让吴素宁饱餐一顿。吃完饭两个人盘着腿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吴素宁心有牵挂，不时看向窗外，等候消息。大姐也知道她着急，不时宽慰。约么着过了半个时辰，从院外走进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人是个青年。 “李小二来了，你的事有着落了。”大姐看了窗外，高兴地说道。 “哪个要买马笼头？”李小二还没进屋就大声问道。 “是我，是我。”吴素宁急忙跳下炕，跑出屋来说道。 李小二仔细打量了一遍吴素宁才开口说道：“巧了，我五表哥前些日子叫我买一副马笼头，还没来取，现在就在我家。卖是不卖的，不过你要是肯租，我可以借给你。要是再加些钱，我还可以给你当车夫。如何？” 吴素宁着急回去，忙不迭地答应：“好，好，按你说的做。你要多少银钱，我都给你。要是身上不够，到了县城我再去支取。” 李小二闻言，狐疑地盯着吴素宁。他看吴素宁衣服朴素，满脸尘土，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实在不像是个能出大价钱的人。听说是要去带个人，怕不是哪家小姐和情郎偷偷跑出来了吧。何况叔伯都在，要的贵了，只传出去后名声不好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那好，那就一口价。我就要你三……五两银子。如何？你要是答应，咱们立刻出发。” 还不等吴素宁说话，把她带到家里的老人家抢先说道：“李小二，你小子想钱想疯了！你看看人家姑娘哪有那许多银两。即便是有，那五两银子够买多少马笼头和板车。还用得着你在这趁火打劫。原先你二伯就和我说你不是个好东西，成天做些投机倒把的事。我原来还不信，今天见了，当真是个混账。” “三大爷，话不能这么说。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光棍，到现在连个媳妇也讨不下。为啥啊，不就是嫌我穷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去年，我妈找人说媒，隔壁村的二丫都同意了，她爸硬是不同意。就这么个事，到现在我还被咱们村的人戳脊梁骂呢。” “放屁。要不是你成天东跑西逛的不着家，净做些不靠谱的事，早就成家了。还嫌人家嫌弃你，你不看看你自己是个啥。” 吴素宁看着二人在那里吵，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俞大猷给了她一包银子，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够不够。只怕带的不够，李小二不肯走。大姐见吴素宁在那干着急，以为她没带够银子，赶忙过去问道：“妹子，怎么了？是不是银子没带够？要是不行我就让村里长辈讲讲情，给你便宜些。” 吴素宁看那一老一少还在吵，就把大姐带回屋里，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姐，我有钱。只是我以前从来没碰过银子，如今也不知道带的够不够。劳烦大姐帮我看看。”说完从怀中取出钱囊递给了大姐。大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钱囊，点了点，约莫有六两碎银子。她和吴素宁说了数，又出去和那一老一少说了。吴素宁见大姐出去，取了两块碎银子放在了褥子里。 李小二得知后欢欢喜喜的去准备了。吴素宁不放心，又拜请三叔同行。三叔也担心小姑娘和李小二一道走会吃亏，满口答应了下来。不多时，有个孩子赶来说李小二在村口准备好了，让吴素宁动身。三叔临走问了儿媳家里要买些什么，他去城里正好置办。二人到了村口，见李小二已经把吴素宁带来的马套了笼头，上了板车，正坐在车上等。见三叔跟过来，又不免一阵牢骚。 好不容易消停了要走，就看三叔的儿媳抱了两床棉被跑了过来。 “诶呀，差点忘了。妹子这次要接病人进城。板车这么硬，怕不是要了人半条命。把这棉被垫着，也舒服些。”说着就把棉被递给了吴素宁。 村口的叔伯们见了，一个个都称赞她心善。三叔儿媳听了羞红了脸，跑回了家。三叔则是一脸得意，喜洋洋地说：“还得是我们家的媳妇。看看，心善，还心细。当初刚进门那阵，你们一个个都说我们家这媳妇看着面相凶，没少嚼舌头。如今怎么样？多给我长脸。回头让我那老婆子带着她去东山的庙里拜拜，明年指定生个大胖小子。” “三叔您就别扯了。驾！您以前也没少和我们说您这儿媳不好，嫌人家生不了儿子。现在倒好，又和我们夸上了。”李小二一边驾车一边说道。 三叔被李小二说破，顿时没了言语。见还有吴素宁这个外人在，便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个屁。一码归一码。我儿媳妇心善我还不能夸了。谁跟你似的，想夸你媳妇，都找不着人。” “嘿，三叔，您这可就没道理啊……” 一老一少一路上都在斗嘴，听着倒是有趣。吴素宁连日来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只是一想到陆炳的伤势，又是心情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