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种金子得金矿

由于下午没有安排领导坐寝，弥勒佛刘刚带着余飞在一个小房间里给他剖析课程。 人际网络营销组织里专门称这一环节为“破课”。 一般会集中几个考察进度差不多的新朋友一起来听，由行业里资深的业务员来主讲。 弥勒佛刘刚是一个优秀的师傅。 一个多小时的一课课程经他在笔记本上抽丝剥茧地一整理，让余飞感觉豁然开朗。 大致明白了大哥和师傅大概在从事一个什么行业。 按照他的理解： 这是一个有国家背景的暗中启动的大型造就“富翁”的工程。 跟1983年国家推行的无息贷款如出一辙。 至于为什么要用亲人骗亲人，朋友骗朋友的这种有悖情理和人伦的方式发展下线？ 他的理解是，这是在用一种特定方式招募和筛选会员。 实质上，国家暗地里在宏观调控。 有效地控制这一行业的从业人数，故而在官方宣传中把这种无店铺经营的模式称之为“传销”，让国人闻“销”色变。 按照余飞的理解，这个行业以几何倍增学为理论基础，贯以“五级三晋制”、“出局制”等运作模式。 每个人从这一组织出局以后，余飞数学不好，粗略计算将获利超过一千万。 余飞有点恍然大悟。 一经悟到其中的门道，这昏暗、阴冷、压抑的网络窝点，可以秒变温馨喜悦的家园。 余飞回想起几天来自己对待刘刚的态度和他对自己的态度，此刻，他心怀愧疚，同时他充满感激。 晚上，弥勒佛刘刚亲自讲授一课。 奇怪，平时听不懂的内容经过刘刚开口一讲，竟然可以触类旁通，一线贯之。 余飞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宝藏，他开始有一点理解大哥的良苦用心。 两天后，由合作团队的大领导亲自主持了余飞的上线仪式并收取上线款。 余飞本意要把手上所有的钱全部购买产品。 产品是虚拟产品，无实物，2800元一套，一课里面讲得很清楚。 他想全部买，试探大哥的看法，但大哥余舟授意他购买2套。 余舟笑着说： “今天有个上线仪式，你先感受一下气氛，不急。” 上线仪式安排在另外一个领导家。 由一个中年大领导主导，余舟在旁陪同并学习整个流程。 主角是上次见过一面的那位50多岁的大叔。 他眉眼含笑，兴奋不已。 今天客厅里来了十几位其他寝室的业务员观礼，中间夹杂着像余飞一样“半生不熟”的新朋友。 面对面的两列队伍排得格外长。 “今天，听说这个家里有好事和喜事发生，不知道主人是谁？” 大领导按照收上线款的行业规矩开始启动仪式。 那位大叔被师傅提醒举手示意了一下。 “那好，按照我们天京天龙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规定，我要正式地问你们几个问题。 大哥，你也经过了那么几天的考察，请问你考察清楚，考察明白了没有？” “考察清楚，考察明白了！” 忠厚老实的大叔抢着回答。 余飞在旁边冷眼旁观，可以看得出来，大领导明显是按照一套程式化的流程在操作。 紧接着他又问了五、六个跟课程相关的问题。 那位大叔回答得很清晰、干脆。 “好，通过刚才的考核。 作为新朋友，不知道你的上线款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大叔怀里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里面全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 对面大叔那边购买人数实在太多，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才核实登记完成。 大领导一边将钱装进准备好的两个大手提袋，一边笑着说： “俗话说得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我们行业呢，是种钱得钱！ 种金子得金矿！ 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叔父子俩均笑着点头： “明白！” “好，我代表公司和团队，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今天的行为是自愿的还是受人胁迫？” “我自愿的。” “好，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钱不是交给我和这个寝室的领导。 也不是交给你们的师傅。 是要交给天京天龙公司总部。 3个工作日之内，公司会在中国银行为每一位购买人开设一个银行账户。 而你们也会收到一张印有你们信息的卡片。 好，下面我们就要恭喜这位老板正式加入我们天京天龙业务员团队！” 家里人都欣喜地冲过来找他握手，祝贺他成为新老板。 余飞也假装得很欣喜和狂热： 冲过去拉着大叔的手不放。 说是沾沾喜气，结果就沾上不放了。 天空湛蓝，蓬松的云朵如棉花糖一般飘在空中。 喷气式飞机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从师徒俩的头顶经过。 好天气总是让人有好心情。 余飞满心欢喜、雀跃。 他自由的沐浴在阳光中，恍如隔世。 但，他已经没有第一次出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感。 今天是大哥余舟和团队大领导恩准他去银行取钱和上线的大好日子。 因为是大额取款，提前两天已经预约好了。 余飞径直走向了靠大厅内侧的vip窗口。 他回头望了一下，弥勒佛和两位“保镖”第一次远距离地被他甩开了！ 他拿起笔，在手里的号码牌上，用最大号的字体，写下： 【110】 银行柜姐的礼貌而专业，热情而优雅。 她拿到号码牌，愣了一下。 她微笑着看着余飞说： “余先生，请稍等，我们马上处理！” 咚咚~~ 咚咚~~ 心脏怦怦跳。 余飞背向弥勒佛三人，面向妆容得体的柜姐。 这一分钟，感觉这等待的一分钟是世界上最长的一分钟。 空气仿佛凝固了，令人窒息！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人民警察在银行保安的指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骗子集团的三名成员死死控制住。 余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两名“保镖”，垂头丧气，神情沮丧。 而他的师父，这些天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弥勒佛刘刚的眼里，则投射出凶残的恨意。 似乎在说： “余飞，老子真是瞎了眼，栽在你手里了！” 或者在说： “余飞，你牛逼，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余飞直挺挺地坐在银行的靠椅上，任由思绪泛滥。 人是具有强烈从众心理的动物。 希望被团队容纳，担心被孤立。 在麦田当中那个破房子里，大课堂的开课，江老板所讲的内容似乎打开了他现有认知以外的另一扇窗。 而破旧的电影院疯狂的欢送老总的现场，完全是群魔乱舞的感觉。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晕厥。 身处如此热烈气氛中的余飞，当然很难不受感染。 他当时的感觉是自己最后一道精神防线马上就要被击溃！ 理性跟欲望在拔河，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感觉就快要相信他们黑板上所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也许余飞以进为退的策略没有错。 但，与狼共舞，看来是一把双刃剑，余飞快要真正的变成一头狼了！ 从狂热的传销从业者的角度来看，他们要攻占、要同化的就是像余飞一样顽固的堡垒---他们的大脑。 用同理心破拆所谓的善意的谎言。 用诚信亲和力制造所谓神秘感。 用戳脊梁的方式来摧毁新朋友的自尊。 用大课堂、大礼堂的这种群体性聚会来推倒他们最后的心墙•••••• 余飞的脑袋已经过载，已经运行不动了。 从破旧的电影院回来那一晚，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3天之内，不管想什么办法，我一定要离开！ 于是，在银行取钱并选择这样的方式报警的自救方案在他的脑海才逐步成熟起来。 而且，执行得很顺畅。 很快，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就过来把余飞带走了。 在做笔录的过程中，大哥余飞一直不停地打电话进来。 余飞不胜其烦，不想跟他说话。 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当一个女民警问： “是谁把你骗过来搞传销的？” 余飞犹豫了一下，说： “一个网友。” 他不想把余舟供出来。 女民警笑道： “是女网友吧？” 余飞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点点头，搪塞了过去。 做好了笔录，办案民警问余飞： “你现在怎么打算？ 回家还是回昌州？ 身上有钱吗，要不要我们帮你买票？” 余飞真心感谢他们，笑着说： “谢谢你们。 钱包一直都在我身上，票我自己买，我还是回昌州吧。” 又问道： “阳丹市有到昌州的汽车吗？ 我想坐汽车回去。 我是坐火车过来的，我怕他们会去火车站截我。” 女民警查询了一下路线信息，说： “有直达昌州的大巴车，我看了一下时间，应该可以赶上最后一班车。 这样吧，我们开车直接送你过去。” 余飞一直以来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个性。 民警们的热情帮助，他自然是感动得不得了。 买票。 过安检。 进入候车室。 一切都很顺利。 余飞坐在冰硬的靠椅上，抬头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时间，离发车还有5分钟的时间。 他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检票上车，余飞找到了自己那个靠窗户的座位。 窗外，夕阳很美，霞光四照。 余飞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想： “我现在算是逃出来了，我那猪头猪脑的猪大哥怎么办？ 他还在里面做着发财梦，身陷泥沼而不自知啊。 如果父亲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 突然，他发现就在离他坐的大巴车3米远的围栏外，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在盯着他。 没错，是余舟！ 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怒，而是一脸的轻松平和。 车开动了。 兄弟俩就这样隔着车窗见了一面，一句话也没说上。 更令余飞意想不到的是，兄弟俩就这样匆匆一别，竟然是此生见大哥余舟的最后一面。 当然，那是后话了。 此刻，目光的连线越拉越远。 两人就这样眼对眼地看着，一眼万年的感觉。 一眼万年，不是情人之间的生死相依。 却是亲人之间的生死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