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天道劫雷

圣山之巅，万籁俱寂。连那终年缭绕的圣光都仿佛凝固了，黯淡地流淌在冰冷的殿宇与山石之间，被一股无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所冻结。净光琉璃殿内，酒行尊者倚靠着殿柱，脸上强撑的笑意如同冰面上的裂纹，勉强维系着即将崩解的从容。 殿内，光明神教曜灵圣手帝悲悯的面容下是难以言喻的哀伤，药尊捻断的胡须无声飘落，其余几位大人物眼神交汇，尽是心照不宣的绝望。酒行尊者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每一次微弱的摇曳，都让这沉重的空气凝滞一分。 …… 这般沉寂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 “轰——！！！”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圣山最核心、最隐秘的禁地深处！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想象的恐怖波动，如同沉眠了亿万载的混沌巨兽骤然苏醒，猛地炸裂开来！ 整座巍峨的圣山，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大地剧烈震颤，无数道巨大的裂痕在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山体上疯狂蔓延、加深！山巅所有殿宇楼阁，无论材质如何坚固，无论加持了多少神纹阵法，都在同一时间爆发出刺目的光，然后便是令人牙酸的、濒临极限的扭曲**！笼罩圣山的黯淡圣光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波动瞬间冲得七零八落，如同破碎的琉璃穹顶！ “噗！”“噗！”“噗！” 殿内所有强者，包括气息渊深如海的几位首脑，甚至强如酒行尊者，在这股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威压冲击下，齐齐脸色剧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圣境之下，无数护教光明使、弟子，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是…教主闭关之地！”曜灵圣手帝失声惊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酒行尊者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倚着殿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冰冷的玉石之中，他猛地抬头，那双深邃眼眸深处枯寂的灰败被瞬间点燃，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望向圣山核心的方向，失声道：“星曜！他…他在冲击那一步？！” 这波动，超越了帝境的极限！带着一种凌驾于诸天、俯视万道的无上气魄！是叩击那扇从未有人真正推开过的、通往帝境之上大门的声音！ 轰隆隆——！！！ 禁地深处，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同时寂灭、重生！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纯白神光，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悍然撕裂了圣山厚重的岩层，直冲九霄！那光芒之盛，瞬间淹没了圣山黯淡的天幕，将方圆万里灰暗的魔云都强行驱散！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明之柱！ 光芒核心处，一道身影缓缓升起。正是光明帝尊，慕容星曜！ 他不再是闭关前的沉稳模样，此刻的他，周身沐浴在沸腾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明法则本源凝聚而成的光焰之中。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化作了光的载体，流淌着至高无上的道韵。一股无法言喻的、仿佛源自宇宙诞生之初的伟岸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空间在他周围无声地塌陷、扭曲，时间似乎都变得粘稠而缓慢。他的双眼，如同两轮浓缩的烈日，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意志和超越万古的决绝！ “帝境之上…仙道壁垒…开！” 慕容星曜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又似太古神祇的宣告，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大道轰鸣，震荡寰宇！ 他双手划动，结出繁复到极致的古印。整个圣山，不，是整个天启大陆的光明元素，都在疯狂地向他汇聚！圣山积累万年的光明本源之力，化作一条条咆哮的光明神龙，嘶吼着涌入他的躯体！他的气息，在帝境的巅峰之上，再次开始了疯狂的攀升！朝着那传说中的“仙”之境，发起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冲锋！ 就在他气息攀升至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嗡——！！！” 一股比慕容星曜此刻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浩瀚、更加冰冷无情的意志，骤然降临！ 整个天空，瞬间暗了下来！不是被魔气遮蔽，而是被一种纯粹的、代表着宇宙终极规则的“暗”所取代！苍穹之上，无尽的混沌气翻滚，一条条粗大如太古山脉的秩序神链凭空浮现，缠绕着冰冷刺骨的毁灭雷霆，发出令诸天星辰都要颤栗的轰鸣！ 天道！降临了！ 这不是传说，不是神话！是真实不虚的、沉睡了无尽岁月、却依旧维持着冰冷规则的至高存在！它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有亘古不变、不容逾越的铁则：此界生灵，不得破帝入仙！ “轰咔——！！！” 没有任何预兆，第一道劫雷劈落！ 那不是寻常的紫色雷霆，而是最深邃、最纯粹的混沌劫雷！粗大得如同撑天之柱，通体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秩序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磨灭万法、崩坏乾坤的恐怖力量！它撕裂了空间，粉碎了时间，带着天道不容置疑的抹杀意志，朝着刚刚触摸到仙道壁垒的慕容星曜，悍然劈下！ 慕容星曜发出一声震动星河的怒吼！他双掌擎天，周身沸腾的光明神焰瞬间凝聚成一面仿佛由亿万颗恒星压缩而成的光明神盾，盾面上流转着诸天生灭的恐怖景象！ “光明永耀！万法不侵！” 轰——！！！ 混沌劫雷狠狠砸在光明神盾之上！ 无法形容的毁灭风暴席卷开来！整个圣山剧烈摇晃，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净光琉璃殿的防御神阵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哀鸣，殿内众人再次齐齐喷血，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昏死过去！ 光芒炸碎！那面由光明本源凝聚、足以抵御帝境巅峰全力一击的神盾，竟在接触的瞬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慕容星曜身形剧震，七窍之中同时飙射出璀璨的光明神血，每一滴血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砸落在地，将坚硬的山石熔出深坑！ 这仅仅是开始！ 轰！轰！轰！轰！轰！ 天穹之上，混沌劫云如同沸腾的怒海，一道道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粗大的混沌劫雷，如同天道的灭世神矛，毫无间断地疯狂劈落！每一道劫雷的颜色都在加深，从混沌色，到暗紫色，再到最终令人灵魂冻结的纯黑色！雷霆之中，甚至隐隐浮现出破碎的星辰、寂灭的星河、崩坏的大世界虚影！那是天道规则具象化的终极毁灭之力！ “呃啊——！” 慕容星曜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沐浴在毁灭雷海之中，光明帝躯在雷霆的洗礼下不断崩裂、重组，每一次重组都闪耀着更加纯粹的光辉，但每一次崩裂都带走他海量的本源生机！他身上的光明神袍早已化为飞灰，露出布满裂痕、却又不断闪耀新生道纹的强健身躯。他挥拳，拳印化作光明神山，硬撼劫雷；他张口长啸，喷吐光明神焰，焚烧秩序锁链；他以身为器，演化光明大道，在雷海中艰难前行！ 这是一场惨烈到无法想象的对抗！是生灵意志对天道铁则的悍然挑战！ 酒行尊者死死盯着雷海中心那道浴血奋战、气息却在毁灭中不断蜕变升华的身影，枯寂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干枯的手指几乎要将殿柱捏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容星曜在做什么，更清楚这其中的凶险！这是在赌命！用万劫不复的代价，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雷劫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纪元那般漫长。当最后一道足以将整个圣山都劈成虚无的、凝聚了九种混沌毁灭本源的终极劫雷落下时，慕容星曜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帝躯几乎完全破碎，只剩下核心一点不灭的光明真灵在苦苦支撑。 “给我…开！！！” 在最后的毁灭降临前，慕容星曜发出了生命中最嘹亮、也最疯狂的咆哮！他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不屈的意志，所有对人族未来的寄托，尽数燃烧！一点超越了光明、超越了帝境、蕴含着丝丝缕缕不朽不灭气息的纯净“仙力”，在他破碎的真灵核心，骤然点燃！ 轰——！！！ 终极劫雷与那一点微弱的仙光狠狠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间彻底湮灭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点。 下一刻，无法形容的光和热爆发开来！整个圣山被刺目的白芒彻底吞噬！所有感知都被剥夺！ 当光芒终于散去，当空间缓缓弥合，当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却…… 圣山之巅，一片狼藉，如同末日废土。 核心禁地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流淌着融化琉璃的巨大坑洞。 坑洞中央，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是慕容星曜。 他赤裸着上身，原本雄健的帝躯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黑色裂痕，那些裂痕深处，不是血肉，而是跳跃着、嘶鸣着的细微黑色电弧！每一次电弧跳跃，都让他身躯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极致痛苦。他的气息，强大到让酒行尊者都感到窒息，那是一种超越了帝境、带着仙道缥缈与不朽意味的恐怖力量——仙力！ 然而，这仙力却极不稳定！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他体内那些黑色的雷霆裂痕中向外倾泻！丝丝缕缕纯净的仙光逸散，消散在空气中，每逸散一丝，他强大无匹的气息就衰弱一分，脸上痛苦之色就更深一分！他整个人，仿佛一个被打碎了又强行粘合起来的琉璃盏，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更可怕的是他的神魂。一股灰败、死寂的气息缠绕其上，如同跗骨之蛆，那是天道劫雷留下的毁灭烙印！他的神魂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处于崩溃破碎的边缘，每一次呼吸都承受着源自灵魂本源的撕裂之痛——劫雷噬心！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强行突破了帝境之上的桎梏，触摸到了仙道领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但代价，是这具仙躯与仙魂，被天道劫雷打上了永恒的诅咒！仙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只能靠海量的光明本源（如晶石）来勉强维持，延缓彻底崩溃的时间。而那劫雷噬心之痛，将伴随他残存的每一分每一秒，直至形神俱灭！ “咳咳……”慕容星曜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喷溅出点点带着黑色雷弧的金色光点——那是蕴含着仙力的本源精血！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化为废墟的禁地，扫过远处那些惊骇欲绝、悲喜交加望着他的神教高层，最后，落在了净光琉璃殿的方向，落在了那道倚着殿柱、同样气息枯败、目光复杂地穿透空间凝视着他的身影上。 隔着满目疮痍，隔着逸散的仙光与弥漫的死气。 慕容星曜看到了酒行尊者。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悲哀，那感同身受的痛苦，那燃烧到极致的不甘，以及……那一丝无需言说的“我懂”。 酒行尊者也看到了慕容星曜。看到了对方仙躯上跳跃的毁灭雷弧，看到了那不断逸散的仙光，看到了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璀璨、此刻却深藏着无尽痛苦与疲惫的眼眸深处，那同样燃烧到极致的不甘与决绝。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一个气息枯竭，本源耗尽，寿元不足半月。 一个仙躯破碎，仙力流逝，神魂濒临崩溃，承受永恒噬心之痛。 两个曾经站在人族之巅的擎天巨柱，两个相交莫逆的生死挚友，此刻隔着废墟与死亡的气息，目光交汇。 那一眼，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一眼，是薪火将熄的不甘。 那一眼，是托付未尽的重担。 那一眼，是……同道中人最后的诀别与慰藉。 慕容星曜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体内肆虐的劫雷，脸上肌肉一阵痛苦的抽搐。他颤抖着抬起手，一枚散发着浓郁光明气息的极品晶石出现在掌心。晶石一出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融化，化作精纯的光明本源，被他掌心那黑色的雷霆裂痕贪婪地吞噬着，勉强填补着那不断流逝的仙力深渊。 他握着那迅速缩小的晶石，目光依旧看着酒行尊者，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酒行尊者倚着冰冷的殿柱，看着那在毁灭雷弧中艰难汲取晶石力量的破碎身影，同样无声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只有他们自己能读懂对方唇语的含义。 慕容星曜说的是：“老酒鬼…我…先行一步探探路…” 酒行尊者回的是：“…值得吗？” 慕容星曜没有再回应，只是握着那即将化为粉末的晶石，缓缓闭上了眼睛，承受着那无休止的劫雷噬心之痛。破碎的仙躯在黯淡的圣光下，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 晶石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无声滑落。